法国国民议会于2025年12月5日星期五，在二读中以微弱优势通过了2026年社会保障融资法案（PLFSS）的“收入”部分，此举为后续关于“支出”部分的辩论，包括备受争议的养老金改革“暂停”议题，铺平了道路。
法国议会通过社保预算“收入”部分
在法国国民议会（Assemblée nationale）的紧张投票中，议员们以166票赞成、140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2026年社会保障融资法案中关于“收入”的条款。这一关键性投票不仅确保了法国社会保障体系的资金来源，也标志着政府在推动其财政议程方面取得了一次重要的、尽管是脆弱的胜利。此次投票的成功，使得该法案有望在年底前获得整体通过。
投票结果清晰地反映了法国议会内部复杂且高度碎片化的政治格局。支持该法案“收入”部分的阵营主要包括执政的复兴党（Renaissance）、民主运动党（MoDem）、以及左翼的社会党（Parti Socialiste）和Liot独立议员。这种跨党派的支持，尤其是来自部分左翼党派的支持，对于政府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它帮助政府避免了在议会中陷入僵局。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强大且立场坚定。极右翼的国民联盟-UDR（Rassemblement National-UDR）、极左翼的不屈法国（La France Insoumise, LFI）以及生态党（Les Écologistes）均投下了反对票。这些党派长期以来对政府的社会经济政策持批评态度，认为其措施未能充分解决民众的实际需求，或对社会公平造成损害。
值得注意的是，同属政府阵营的共和党（Les Républicains, LR）和地平线党（Horizons）的议员们，在此次投票中大多选择了弃权。这种弃权行为，虽然没有直接投下反对票，但无疑也削弱了政府在议会中的绝对多数优势，并传递出对政府某些政策的保留态度。共和党作为法国传统右翼大党，其立场往往在政府寻求广泛支持时扮演关键角色。地平线党则是由前总理爱德华·菲利普（Édouard Philippe）创立的中间偏右政党，其成员在政府内部也拥有一定影响力。他们的弃权，凸显了即使在执政联盟内部，也存在着对预算案细节的不同看法和潜在的政治博弈。
政府谈判与妥协避免宪法工具
此次“收入”部分的通过并非一帆风顺，而是政府在紧张的政治博弈中，通过一系列谈判和妥协才得以实现。在投票前的周四，法国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努（Sébastien Lecornu）领导的政府与议会各党派进行了激烈的磋商。最终，政府就一项关于提高普遍化社会贡献金（Contribution Sociale Généralisée, CSG）的修正案达成了协议。CSG是法国一项重要的社会税，旨在为社会保障体系提供资金，其征收范围广泛，几乎涵盖所有收入来源。提高CSG通常意味着对民众收入的普遍性税负增加，因此在政治上极具敏感性。
为了争取更多支持，并回应来自反对派和民众的强烈批评，政府还做出了另一项关键承诺：不增加医疗免赔额（franchises médicales）。医疗免赔额是指在法国医疗保险体系中，患者在获得某些医疗服务或药品时需要自付的固定费用。这项措施原是社会保障预算草案中备受争议的条款之一，因为它直接影响到法国民众的医疗可及性和经济负担，特别是对于低收入群体和慢性病患者而言，其影响更为显著。政府的这一承诺，无疑是为了缓解社会压力，争取更广泛的民意支持。
政府之所以不遗余力地寻求通过谈判和妥协来推动法案，一个核心原因是为了避免使用宪法第49.3条。法国宪法第49.3条允许政府在国民议会不投票的情况下通过法案，除非议会通过一项不信任动议。这项条款赋予了政府强大的立法权力，但也常常被视为一种“强行通过”的手段，容易引发政治危机和民众抗议。在过去，法国政府曾多次动用此条款，尤其是在推动备受争议的养老金改革时，引发了大规模的社会动荡和政治信任危机。因此，此次政府极力避免再次使用49.3条，旨在维护议会民主程序，避免进一步激化社会矛盾，并试图展现其倾听民意、寻求共识的姿态。
低投票率与政治警示
此次投票的另一个显著特点是较低的议员出席率。在总共577名议员中，有239名议员未参与投票，其中包括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国民联盟）、曼努埃尔·邦帕尔（Manuel Bompard，不屈法国）、弗朗索瓦·奥朗德（François Hollande，社会党前总统）以及米歇尔·巴尼耶（Michel Barnier，共和党）等一些知名政治人物。这种低出席率，尤其是在一个被视为“关键”的投票中，引发了外界对议员们对立法程序重视程度的质疑。
对于政府而言，投票结果的胶着状态和低出席率，既是一个警示，也是一种暂时的成功。警示在于，反对派可能会在未来的投票中动员更多力量，从而使政府面临更大的阻力。此次投票的微弱优势，表明政府在议会中的支持基础并不牢固，其政策推行仍需付出巨大努力。然而，从另一个角度看，政府通过一系列开放姿态和妥协，最终成功避免了使用宪法第49.3条，这本身可以被视为一种阶段性的胜利。它至少暂时避免了可能引发的政治风暴和信任危机。
低投票率也可能反映出法国政治生态中的一些深层问题。部分议员的缺席，可能源于对法案内容的强烈不满，但又不愿直接投反对票以避免与政府彻底决裂；也可能反映出对政府政策的无奈或政治疲劳。无论原因如何，这种现象都可能削弱议会作为民意代表机构的权威性，并可能在未来对政府的执政合法性构成挑战。
后续辩论与养老金改革的阴影
根据议会日程安排，国民议会将于周五下午3点恢复对社会保障融资法案“支出”部分的辩论。随后，法案的整体投票定于下周二进行。这意味着，尽管“收入”部分已经通过，但政府仍需在“支出”部分面临新的挑战和激烈的辩论。
“支出”部分预计将涵盖社会保障体系的各项开支，包括医疗、家庭福利、失业保险等多个领域。其中，最引人关注的议题之一便是养老金改革的“暂停”。养老金改革在法国一直是一个高度敏感和争议性的话题，此前政府推动的改革措施曾引发全国范围的大规模罢工和抗议活动。此次法案中提及的“暂停”养老金改革，具体细节尚未完全披露，但无疑将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对于一些党派和工会而言，他们可能希望借此机会彻底推翻或大幅修改此前的改革方案；而政府则可能试图通过“暂停”来争取时间，为未来的改革寻找新的路径和共识。
此次社会保障融资法案的审议过程，是法国政府在当前复杂政治环境下执政能力的一次重要考验。在议会中缺乏绝对多数的情况下，政府必须通过持续的谈判、妥协和政治手腕，才能确保其立法议程的推进。这不仅考验着总理勒科尔努的领导力，也反映出法国政治生态中各方力量的此消彼长。最终法案的通过，将对法国的社会保障体系、民众福祉以及政府的执政前景产生深远影响。
法国社会保障体系及其面临的挑战
法国的社会保障体系是其“社会模式”的核心支柱之一，历史悠久，覆盖广泛，旨在为公民提供从出生到死亡的全方位保障，包括医疗、养老、家庭福利、失业救济等。这一体系的资金主要来源于雇主和雇员缴纳的社会分摊金以及普遍化社会贡献金（CSG）等税收。然而，随着人口老龄化、医疗成本上升以及经济增长放缓等因素，法国的社会保障体系长期面临巨大的财政压力。
近年来，法国政府一直在努力寻求改革，以确保社会保障体系的长期可持续性。这其中，养老金改革尤为突出。法国的法定退休年龄和养老金计算方式一直是社会各界争议的焦点。政府曾多次尝试提高退休年龄或调整养老金福利，但都遭遇了强大的社会阻力。此次社会保障融资法案中提及的“养老金改革暂停”，可能意味着政府在寻求更温和或更具共识的改革路径，以避免再次引发大规模的社会动荡。
此外，医疗开支的控制也是社会保障体系面临的一大挑战。法国拥有世界领先的医疗体系，但其高昂的成本也给财政带来了巨大压力。政府试图通过调整医疗免赔额等措施来控制开支，但这些措施往往直接影响到民众的医疗负担，因此在政治上极难推行。此次政府承诺不增加医疗免赔额，正是对这种社会敏感性的回应。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法国社会保障体系的改革，不仅仅是技术性的财政调整，更是对法国社会模式未来走向的深刻探讨。它触及到社会公平、代际责任、国家福利与个人自由之间的平衡等核心议题。因此，每一次关于社会保障预算的辩论和投票，都不仅仅是简单的立法程序，更是法国社会各阶层利益博弈和价值观冲突的体现。
参考来源
- France: l'Assemblée nationale adopte la partie «recettes» du budget de la Sécurité sociale — RFI（2025-12-05）：查看原文